当消费市场从增量狂奔坠入存量内卷,“降本增效”早已不是选择题,而是所有零售企业的生存必答题。
近日,有消息称盒马鲜生将在2027财年重启大区制改革:合并部分省级子公司、裁撤冗余的省级总经理与采购总监,同时对总部品类采购团队进行大换血。
明眼人都能看出,这场组织架构“大手术”,直指消费下行周期里的成本浪费与效率内耗,核心目标是为疲软的同店增长“松绑”。
翻开中国零售史,盒马不是第一个押注大区制的玩家,大润发、永辉早年都曾推行过类似改革,最终均以“成效不彰、反复调整”收场。如今盒马重走老路,究竟是吸取教训后的“升级迭代”,还是重蹈覆辙的“盲目调整”?大区制这剂药,能治好盒马同店增长的焦虑吗?
01
盒马陷入增长焦虑
要读懂盒马的大区制改革,必先看清它当下的增长焦虑——这份焦虑,藏在光鲜的近千亿营收数据背后,藏在同店持续增长乏力的隐忧里。
从2016年首店落地到近千亿规模,盒马用10年走完了传统商超30年的路,这份扩张速度,在零售史上堪称奇迹。但高速扩张的“甜蜜期”早已结束,规模狂欢的背后,是同店持续增长的焦虑。
一方面,新店扩张红利即将见顶,单店盈利能力持续增长承压。更关键的是,一二线城市核心商圈趋近饱和,新店只能向郊区或三四线下沉,客单价从一线城市的100元+,骤降至下沉市场的80元+,成本却居高不下。
另一方面,消费下行叠加竞争白热化,存量门店客流被严重分流。当下消费者越来越“理性”,不再为溢价买单,盒马主打“高品质、高性价比”的定位,正被两面夹击:线上,美团小象超市、朴朴超市以更低价格抢客;线下,社区硬折扣店、菜市场凭极致性价比分流客流。2025年以来,盒马多次陷入“价格战”,叠加租金、人力、物流等刚性成本上涨,同店营收增速持续放缓,部分成熟门店甚至出现零增长。
比同店增长更棘手的,是组织效率的“臃肿病”。随着全国布局400余家门店,盒马采用“总部-省级子公司-门店”三级管理架构,每个省份独立设立子公司,配备总经理、采购总监、运营团队等完整班子。
这种“诸侯割据”模式,在扩张期能快速激活区域活力,但到了存量竞争期,弊端彻底暴露:各省采购各自为战,同一款商品全国有数十个采购价,议价能力弱、成本高企;区域间资源壁垒严重,供应链、物流无法协同;管理层级冗余,人员成本高,决策链条长,总部指令传到门店往往滞后,无法快速响应市场变化。
简单来说,盒马当下的核心矛盾,是“近千亿规模的体量”与“臃肿低效的组织”不匹配,是“同店增长的迫切需求”与“高成本、低效率的运营模式”的深度冲突。而重启大区制,本质上是盒马试图通过“合并区域、精简层级、集中权力”,砍掉冗余成本、提升决策效率,为同店增长“减负”。
但问题是,这条路,大润发、永辉都走过,且都没走通,盒马凭什么能成功?
02
大区制在中国市场“水土不服”?
很多人说,大区制在中国零售市场“水土不服”,是天生的“无效模式”。但深入拆解大润发、永辉的改革细节,你会发现:大区制本身没有错,错的是改革的底层逻辑、执行路径和行业环境。它们的失败,不是“模式之败”,而是“认知之败、执行之败、时机之败”。
先看永辉:从“十大战区”到全面收缩,大区制沦为“扩张工具”
2019年,永辉正值扩张巅峰,门店数突破1500家,为了快速抢占市场,将全国24个省区调整为“十大战区”,推行大区制,核心是“放权给大区,鼓励快速扩张”。彼时的永辉,把大区制当成“扩张加速器”,而非“效率优化器”,改革从一开始就偏离了方向。结果就是,十大战区疯狂“跑马圈地”,不管门店位置好不好、客流够不够,只要能开店就盲目布局。
2020年疫情过后,消费疲软,永辉的扩张泡沫彻底破裂:十大战区毛利率下滑,大量门店亏损,资金链紧张。2021年起,永辉开始收缩,关闭大量低效门店,裁撤战区管理层,大区制改革彻底宣告失败。其核心原因就是:把大区制当“扩张工具”,只重规模不重效率,放权过度导致管理失控,最终被盲目扩张的反噬拖垮。
再看大润发:从“五大区”到“四大区”,大区制沦为“降本噱头”
大润发作为传统商超“一哥”,早年也曾推行大区制,将全国划分为华东、华南、华北、华中、东北五大营运区,初衷是整合供应链、提升效率。但在实际执行中,大区制逐渐沦为“砍成本的噱头”,而非“提效率的抓手”,最终难逃失败命运。
2025年5月,高鑫零售(大润发母公司)被德弘资本收购后,为了快速降本,直接裁撤华中大区,将五大区合并为四大区,核心动作就是“裁人、砍预算”。这种改革,只做了“减法”,没做“加法”——砍掉了冗余人员,却没优化供应链、没提升门店运营能力;减少了管理成本,却导致区域管理真空、服务质量下滑。
更关键的是,大润发的大区制改革,始终没有解决“总部与大区权责不清”的核心问题:总部既想集权管控,又想放权给大区,导致决策反复摇摆,大区没有实际自主权,无法根据区域市场调整策略。最终,大区制改革只带来了短期的成本下降,却没有带来长期的效率提升,同店增长依旧疲软,改革不了了之。
复盘大润发、永辉大区制的失败,我们能得出一个核心结论:大区制的本质,是“集权与放权的平衡艺术”,是“供应链整合与区域灵活性的协同难题”。失败的改革,要么是“放权过度、管理失控”,要么是“集权过度、流于形式”,要么是“时机不对、脱离行业环境”。它们的失败,不是大区制不行,而是没有抓住改革的核心——“在集权中保效率,在放权中保灵活”。
03
盒马的底气
很多人唱衰盒马的大区制改革,认为它会重蹈大润发、永辉的覆辙。但在笔者看来,盒马这次改革,和前辈们相比,有着本质的不同——改革时机更精准、底层能力更扎实、改革逻辑更清晰,这三大差异,正是盒马可能突破“大区制魔咒”的核心底气。
1、改革时机:从“扩张期盲目改革”到“存量期精准破局”
大润发、永辉推行大区制时,均处于行业扩张期,市场增量充足,企业核心目标是“抢规模、占市场”,大区制只是辅助扩张的工具,并非刚需。而盒马这次改革,处于消费下行、存量内卷的关键节点,核心目标是“降成本、提效率、稳同店”,大区制是解决当下痛点的“刚需手段”,而非“锦上添花的噱头”。
当下零售行业的共识是:增量时代结束,存量竞争开启,未来的核心竞争力是“效率”而非“规模”。盒马在实现盈利后,战略重心从“高速扩张”转向“精细化运营”,此时推行大区制,本质是顺应行业趋势,主动收缩管理半径,砍掉冗余成本,把资源聚焦到门店运营和同店增长上,时机精准,目标明确,没有盲目扩张的包袱,改革阻力更小。
2、底层能力:数字化+供应链,两大“护城河”破解传统难题
大润发、永辉作为传统商超,底层能力薄弱,缺乏数字化支撑和全国性供应链体系,推行大区制时,无法打破区域壁垒、整合资源,最终导致改革流于表面。而盒马作为新零售标杆,数字化能力和供应链能力,是它区别于传统商超的核心护城河,也是破解大区制“集权与放权矛盾”的关键。
首先,数字化系统实现“全国一盘棋管控”,解决“放权易失控、集权易僵化”的难题。盒马自研的数字化管理系统,能实时监控全国400余家门店的销售、库存、客流数据,总部可通过系统直接管控大区和门店的核心运营指标,无需层层汇报。同时,系统能根据区域消费差异,自动调整商品结构和定价策略,既保证总部的统一管控,又保留区域的灵活性,数字化系统能精准匹配区域需求。
其次,全国性供应链体系成熟,为大区整合提供基础。经过10年布局,盒马已建成多个供应链中心和物流中转仓、300+直采基地,覆盖全国核心区域,具备“基地直采、全国调配”的能力。此前,盒马已将云贵川渝合并为西部大区,整合区域采购和物流资源,成渝的预制菜、央厨产品快速覆盖贵阳、昆明,物流空置率大幅降低。这套成熟的供应链体系,能让盒马在推行大区制时,快速打破省级壁垒,实现资源协同,这是大润发、永辉远不具备的优势。
3、改革逻辑:从“一刀切式裁员”到“精准化组织重构”
前辈们的大区制改革,本质是“粗暴的人事调整”,只做“减法”不做“加法”,只砍成本不优化业务,最终导致组织活力丧失。而盒马这次改革,不是简单的“裁人合并”,而是“权责重构、资源重配、能力重塑”的系统性改革,逻辑更清晰,路径更扎实。
盒马的改革核心,是“合并省级子公司,成立大区总部,裁撤冗余管理层,采购权上收至总部+大区协同”。
具体来说:
管理层精简:合并后,省级子公司总经理、采购总监等冗余岗位被裁撤,大区总部直接管理门店。
采购权重构:标品、全国性爆款采购权上收至总部,实现全国统一采购,提升议价能力,降低成本;生鲜、区域特色商品采购权下放至大区,保留区域灵活性,贴合本地消费需求。
资源协同强化:大区统筹区域内供应链、物流、人力资源,打破省级壁垒,实现“西果东输、南菜北调”,提高资源利用率,降低物流成本和生鲜损耗率。
简单来说,盒马的改革,是“在集权中保效率,在放权中保灵活”——总部抓“大方向、大采购、大管控”,大区抓“区域运营、本地采购、门店管理”,门店抓“服务、执行、体验”,权责清晰,各司其职,避免了前辈们的“一放就乱、一管就死”的困境。
04
仍有三大“硬骨头”要啃
尽管盒马的改革有底气、有逻辑,但我们也清醒地认识到:大区制改革是一场触及利益、关乎根本的“深水区改革”,绝非一蹴而就,前路仍有三大“硬骨头”要啃,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,都可能导致改革功亏一篑,甚至反噬同店增长。
1、利益重构:省级“诸侯”阻力巨大,改革落地难
盒马此前的“省级子公司制”,培养了一批手握实权的“省级诸侯”——省级总经理掌握区域人事、财务、运营大权,采购总监掌握核心商品采购权,利益盘根错节。这次改革,直接裁撤省级总经理、采购总监,相当于直接动了他们的“奶酪”,阻力可想而知。
这些“省级诸侯”在区域深耕多年,人脉广、影响力大,若改革过程中安置不当,很可能出现“消极怠工、暗中抵触”的情况:比如故意阻碍区域资源协同、甚至带走核心供应商和团队,导致大区管理混乱,门店运营受影响,同店增长进一步下滑。如何平衡改革与稳定,妥善安置冗余管理层,化解内部阻力,是盒马面临的首要难题。
2、区域差异:南北消费鸿沟难跨越,标准化与本地化矛盾突出
中国零售市场最大的特点,是区域消费差异巨大:南方偏爱清淡、精致的生鲜,北方偏爱量大、实惠的食材;沿海偏好海鲜,内陆侧重畜禽蔬菜;一线城市追求品质和体验,下沉市场看重价格和性价比。这种巨大的区域差异,是大区制改革无法回避的难题。
盒马推行大区制后,一个大区覆盖多个省份,消费习惯天差地别:比如西部大区涵盖云贵川渝,四川爱吃辣、云南偏爱菌菇、重庆侧重火锅食材,如何制定统一的商品策略和运营标准,同时兼顾区域差异,是巨大挑战。
若过度强调标准化,强行推行全国统一商品,会导致区域门店“水土不服”,客流流失;若过度放权给大区,又会回到“各自为政”的老路,无法实现资源整合和降本增效。标准化与本地化的平衡,是盒马必须破解的核心矛盾。
3、同店增长:降本≠增效,改革红利能否传导至门店?
盒马改革的最终目标,是缓解同店增长焦虑,但“降本”不等于“增效”,组织架构调整只是手段,不是目的,改革红利能否真正传导至门店,转化为同店增长,仍是未知数。
短期来看,改革会带来“阵痛期”:管理层精简后,新的大区团队需要时间磨合,决策效率可能短暂下滑;采购权调整后,供应商体系需要重构,商品供应可能出现波动;员工心态受影响,服务质量可能下降。这些短期阵痛,都可能直接影响门店客流和营收,导致同店增长进一步承压。
长期来看,改革能否成功,取决于成本下降的幅度能否覆盖效率提升的成本,资源整合的红利能否真正惠及门店和消费者:比如采购成本下降后,能否降低商品价格,吸引客流;物流效率提升后,能否缩短配送时间,提升用户体验;管理层精简后,能否将更多资源投入到门店运营和服务升级上。
如果改革只带来了成本下降,却没有带来服务和体验的提升,甚至导致商品质量下滑、服务变差,最终只会被消费者用脚投票,同店增长焦虑不仅无法缓解,还会进一步加剧。
写在最后
回到最初的问题:大区制能缓解盒马鲜生同店增长的焦虑吗?笔者的答案是:能缓解,但无法根治;是短期“止痛药”,不是长期“特效药”。盒马的大区制改革,本质是在消费下行、存量内卷的背景下,通过组织架构重构、资源整合、成本优化,解决“臃肿低效”的痛点,为同店增长“减负”。
但我们也清醒地认识到:同店增长的核心,从来不是组织架构,而是商品力、服务力和用户价值。大区制能砍掉冗余成本,却无法直接提升商品品质;能缩短决策链条,却无法直接改善用户体验;能整合资源,却无法直接创造用户价值。
盒马同店增长的长期焦虑,根源在于消费需求升级与商品服务供给不足的矛盾,在于价格竞争白热化与差异化优势不明显的矛盾。这些矛盾,不是一场组织架构改革就能解决的,也不是财会的加减法可以解决的。
未来,盒马要真正破解同店增长焦虑,不能只靠大区制“降本增效”,更要在商品创新、服务升级、差异化竞争上持续发力:深耕自有品牌,打造独家爆款,提升商品差异化;优化门店服务,提升履约效率,改善用户体验;精准定位客群,平衡品质与价格,形成不可替代的核心竞争力。
总而言之,大区制改革,是盒马在当下困境中做出的理性选择,是缓解同店增长焦虑的“关键一步”,但绝非“最后一步”。零售行业的竞争,归根结底是“长期主义”的竞争,唯有回归商业本质,聚焦用户价值,在效率、商品、服务上持续深耕,才能真正穿越周期,实现同店增长的长期稳定。
盒马组织架构的调整带来的思考